曾靖皓 自由撰稿人，四川    

　　前苏联文艺理论家巴赫金说过小说动机的发源地往往是时空交会的定点。德国新生代作家英果·舒尔策的小说《简单的故事》再次印证了这一判断。小说的故事发生在德国统一后过渡期的东德小城阿尔滕堡，在一个特殊的时间段，一个因时局变化而有些动荡不安的地方，一群因为自己熟悉的生存环境突然消失而不知所措的东德人，上演了一个个引人叹息和深思的故事。

　　劫后余生的德国再次走向统一，应该说在这个宏大背景下，舒尔策本可以用一个全景式的大角度为这个时刻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甚至没有一口气从头到尾地写完一个故事，而是把每一个整块的时间和事件用不同角色讲述的方式分碎地放置在29个小故事中。这一点很容易让人想起基斯洛夫斯基的《十诫》。作为前东欧地区的艺术家，波兰的电影大师基斯洛夫斯基发现，人们在日常中为社会主义事业而活的生活是虚伪而不真实的，是历史目的论的权威话语下虚构出来的必须的一面，而真正的个人情感和生活都隐藏在这一面之下，蜷缩和呻吟着。基斯洛夫斯基就是要用他的镜头把这隐藏的一面展示给观众，让所有人为之思考，所以有了《十诫》。十个独立的故事从不同的角度为人们揭示出波兰民众真实生活中的困惑与艰难。舒尔策笔下的29个发生在东德的瞬间也是异曲同工。刘小枫先生在《沉重的肉身》中，对叙事家做了一个区分，他认为叙事家分为三类，流俗的叙事作家、叙事艺术家和叙事思想家。他认为叙事思想家“不仅在生活的隐喻层面感受生活，并在其中思考，用寓言的语言把感觉的思想表达出来”，基斯洛夫斯基就是其中之一，舒尔策《简单的故事》的叙事思考虽然比不上基斯洛夫斯基那样深沉和尖锐，但无疑“简单”的故事背后是不简单的现实，舒尔策仍然称得上是一位思想家。

　　和基斯洛夫斯基不同，舒尔策的故事不是讲述虚伪生活的背面，而是讲述虚伪生活消失之后，新的生活却难以填补那留下的空白，期待最终变成了失望和无奈的过程，最后引出一些问题让人深思。只有东德在那个时期同时面临“统一”和“转型”的双重压力，所以他的故事引出的问题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社会在融合时期所暴露出的问题。比如恩斯特·毛伊尔的遭遇。

　　恩斯特是前东德的一位中学校长，他因为一个可笑的政治问题开除了斯塔西监视的一位教师———迪特·舒伯特。这个在东德来说再正常不过的行为，最后成为他迫害同胞的证据。统一之后，恩斯特为自己的行为自责而辞职。但是他良心发现的行为却被认为是做贼心虚的表现，大家认定他是前国安的人，对其进行无端的指责和攻击，最后恩斯特精神失常进入医院，可笑的是他那些拒不认错的官员同行们却利用自己的关系网发了横财。

　　这里就牵扯出一系列的思考。两德之间的差异之大，从1980年代末东德向西德的庞大移民潮就可以看得出来。西德政府在所有德国人都是“德国公民”的口号下，给了东德政府极大的经济帮助和贸易支持，东德政府也愿意做出一些政治牺牲来换取这种支持。在民间，由于物质供应的巨大差异，西德的大部分东西被东德人视为珍宝，连啤酒都被收集和珍藏。在精神和物质上，从官方到百姓，东德总是用一种仰视的态度在关注自己的西方同胞。所以柏林墙的倒塌，使他们抱着被解放，被拯救的期许，抱着获得美好生活的渴望，心理上欣然接受被解放者的地位。但是40年带来的巨大社会和文化差异，没有随着柏林墙的倒塌而消失，西德人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处理方式来对待统一，让东德人民付出了很大代价，东德的政治家锒铛入狱，东德的经济急剧下滑，百姓遭受白眼。这种状态不得不让我们思考，东德人需要为一种看似错误的国家选择承担责任吗？西德社会能强行认定东德的发展就是一个历史错误吗？是否被解放者要为这个错误负责呢？恶法不能为恶行开脱，但是当集体都在作恶之时，是否事后要由具体的个人来承担责任？如果是，又由谁来决定错误的大小和责任的轻重呢？在这些问题都没有得到正面回答的时候，恩斯特这样的倒霉蛋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历史在现实中的替罪羊。更可悲的是西德政府根本就不打算面对这些问题。

　　对恩斯特的惩罚就好像是德国新生的祭品，即使这是必要的付出，那未来真的就因此而转变了？舒尔策对这个问题的追问更是贯穿了所有故事。蕾娜特在给丈夫填表时就抱怨道：“那些表格让人暴露无遗，……到最后他们比国安知道得还多。”拜耶尔依靠情人的关系不正当地获得了广告订单。恩里科这位失意的作家依然找不到出头之日，不得不用自残的方式来骗取救济维持创作，最后意外摔死。记者丹妮不断地抱怨治安越来越差，吸毒和斗殴成为常态，她还不得不去报道这些事情。恩斯特住院之后，他的妻子想要甩政治包袱一样的甩掉他，这种东德时期的背叛在统一后依然存在……统一真的能让一切万事大吉？在舒尔策看来，统一是无法用政治正确来弥补个人生活的裂痕的，以政治家、知识分子为代表的精英们没弄明白，理性思维构建出的制度机器在真实生活面前很多时候是软弱无力的。如果高唱制度的好处和那前东欧社会的各种政治口号又有什么区别呢？真正的统一应该是落脚在民众的现实生活中的。面对让人失望的统一，舒尔策借角色的口叹息道：“我们是兜了一大圈又回来了。”所以他笔下的叙事都是那么的忧郁，没有一件能让人感到一丝快意。

　　舒尔策带来的思考在小说中无处不在，但这并没影响他在艺术手法上的独特性。他的29个故事不是割裂的，这些人物穿插形成的瞬间就像一张网一样，不经意间形成了一幅幅新生后东德土地上民众生活的生动画面。同时，所有的故事场景都高度的戏剧化，如果你仔细阅读，会有很强的实地感，当然缺点就是如果你错过了一个小细节，很多时候会难以理解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故事内容。